作者:elva168
2026/05/20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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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0,720 字
第19章
深秋的郊外,风很大。
张庸站在废弃的观景台上,山脚下的城市像一片灰色的积木,被薄雾笼罩。
他等了很久,久到手指被风吹得发僵。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像是散步。
「约这种地方,」李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挺会挑的。」
张庸转过身。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了三步远的距离,对视。
几周没见,李岩瘦了,颧骨更突出,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但他的眼神依
然锋利,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张庸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什
么,只剩一具空壳。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山野里枯草的气味。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解决掉孙凯?」张庸开口,声音沙哑。
李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坦然。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刀切豆腐。
「所以才让你制造不在场证据。」李岩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没想到,你跑去跟熟女刘惠偷情了。看不出来啊。」
他上下打量张庸,嘴角带着讥讽。
「不过也算阴差阳错帮了我。要不是她作证,我现在还在局子里蹲着。」
张庸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秒,又问:「为什么要杀孙凯?
可以报警抓他啊。」
「报警?」李岩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抓他什么?婚外情?
法律管这个吗?」
「可以告他勒索。」张庸说。
「勒索?」李岩歪了歪头,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你怎么知道是他勒索的?」
张庸愣住了。
李岩看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慢慢从口袋里抽出手,转过身,走到观景台的
边缘,背对着张庸,望向远处的城市。
「孙凯没有勒索刘圆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什么?」张庸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说--」李岩转过身,一字一顿,「勒索刘圆圆的人,不是孙凯。是我。」
风忽然大了,吹得两人衣服猎猎作响。
张庸站在原地,像被人钉住了。
「我冒充孙凯,盗用了他的账号,跟那个叫『深夜狼』的人联系。」李岩的
语气很平静,「我给他照片,我让他去勒索刘圆圆。」
「你疯了。」张庸的声音发颤。
「也许吧。」李岩耸肩,「但我告诉你,我只让那个畜生去勒索钱。他后来
强奸刘圆圆的事,我完全不知道。那不在我的计划里。」
「你--」
「信不信由你。」李岩打断他,「我没必要骗你。都到这份上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观景台的栏杆,双臂搭在铁锈斑斑的横杆上,仰头看了看
灰蒙蒙的天。
「后来孙凯查到了真相。他知道是我冒充的,他找到我,说要摊牌。」
李岩低下头,看着张庸。
「他说,要么我向圆圆坦白一切,要么他让我失去现在的一切,刘圆圆,工
作,社会地位……所有的一切。」
「所以你就--」
「所以我才让你制造不在场证明。」李岩接过话,「我去解决他。一劳永逸。」
李岩的声音冷下来,「可惜他命硬。跟你一样,命都硬。」
沉默。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
「你打算怎么办?」张庸问。
李岩看着他,没有回答。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愤怒,疲惫,还有一丝说
不清的东西。
「你呢?」李岩反问,「你打算怎么办?」
张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
的。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不知道?」李岩笑了,笑声干涩,「张庸,你跑到这里来见我,就是为了
说不知道?」
张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要报警。」
李岩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张庸的手指已经按在拨号键上,「我要报警。把一切都说明白。
孙凯没有死,一切都来得及。」
「操。」李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你还真打啊?」
他向张庸走了一步。
「张庸,你听我说--」
「我已经听够了。」张庸后退一步,手指按下拨号键,「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差点杀了人,我们两个都在撒谎,都在演戏。够了。」
电话那头传来拨通的声音。
「张庸!」李岩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你挂了电话。
现在,立刻。」
张庸摇头,把手机贴在耳边。
「那你别怪我不讲兄弟情义了。」李岩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张庸还没反应过来,李岩已经冲了过来。
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摔在水泥地上,屏幕碎了。
两人扭打在一起。
李岩的拳头砸在张庸脸上,张庸踉跄后退,撞在栏杆上。他本能地抓住李岩
的衣服,两个人在狭窄的观景台上纠缠。
「你毁了一切!」李岩低吼,眼睛充血,「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为了你
那个破家--做了多少--」
「我没让你做!」张庸也吼,用力推他。
栏杆摇晃,铁锈簌簌落下。
「你让我做的!」李岩揪着张庸的衣领,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一模一样的
五官在扭曲中对视,「你说你不想脏了自己的手!现在装什么圣人!」
「我没有--」
「你有!你他妈一直都有!」
两个人像野兽一样撕扯,脚下的碎石滑动。
李岩的脚踩到了观景台边缘,身体往后仰。
张庸下意识想抓住他,但已经晚了。
李岩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惊恐,然后是某种释然。
他的手从张庸的衣领上滑落。
「张庸--」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坠了下去。
没有尖叫,没有呼救。只有风声,和远处山脚下城市隐约的喧嚣。
张庸趴在栏杆边,往下看。
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灰色的、浓稠的、吞噬一切的雾。
他的手还保持着抓住什么的姿势,手指弯曲,僵在半空中。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他慢慢跪下来,膝盖磕在粗糙的水
泥地上。
他想喊李岩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
风吹过来,很冷。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想起了母亲。想起母亲抱着他哭,想起李岩
在出租屋里说「我们是兄弟」时的表情。想起了刚才李岩坠落前的那一刻。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像解脱。
张庸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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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天花板。
刺眼的日光灯。
消毒水的味道。
张庸盯着天花板,脑子像被人灌了浆糊,又沉又黏。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
聚焦。耳边有细微的仪器滴答声,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老公……老公!他醒了!医生!他醒了!」
刘圆圆的脸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眼睛红肿,鼻尖泛红,眼泪正顺着脸颊往下
淌。她抓住张庸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
张庸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
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急促。白色的影子晃过,一个女人凑过来,手里拿着
小手电,翻开他的眼皮照了照,又摸了摸他的颈侧。
「张老师,能听见我说话吗?」声音温和而专业。
张庸的视线慢慢聚焦在那张脸上。
细长的卵型脸,头发挽成髻,白大褂下面露出一截深色高领毛衣,脖子上挂
着听诊器。
刘惠。
张庸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带动床架发出哐当一声响。
刘圆圆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老公?你怎么了?」
张庸盯着刘惠,脑子里的齿轮咔咔转动,却怎么也咬合不上。那次在警局门
口接他,开车送他,说「那是个错误」……她怎么穿着白大褂?
「张老师,你昏迷了半年,身体机能还需要恢复,先别急着动。」刘惠的声
音平稳,语气像在安抚受惊的病人。她收回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
起头,对上张庸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很职业,和那天在车里那个慌乱、羞耻、欲言又止的女人判若
两人。
「这里是市医院神经外科病房。」刘惠说,「我是刘惠,神经外科主任医师。
我们见过,在你妻子的企业年会上,我陪我老公参加的。」
张庸的脑子嗡了一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串沙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刘圆圆赶紧倒了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老公,先喝点水,慢慢
说。」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细流滋润了干涸的河床。张庸咳了两声,声音
终于能发出来了,却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李岩……」他说,眼睛直直地盯着刘圆圆,「李岩呢?」
刘圆圆愣住了。
「我把他推下了山崖。他死了没有?」
张庸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某种绝望
的自白。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泛红,死死地盯着刘圆圆,手指攥紧床单,指
节发白。
刘圆圆愣住了。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了刘惠一眼,又转回来,伸手摸了摸张庸的额头。
「老公……你说什么?谁掉下山崖了?」
「李岩!」张庸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撕裂了病房的安静,「我弟弟!孪生
弟弟!我把他推下去了!观景台……郊外……我要报警,他疯了,然后我们打架,
然后他就……」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卡在喉咙里,割得他生疼。李岩坠落
前那双眼睛--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解脱--在他
脑子里反复回放,像坏掉的录像带。
刘圆圆的脸变得惨白。
她慢慢收回手,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再三斟酌才说出来的。
「老公,你听我说。」
张庸瞪着她。
「你亲生母亲,在你被领养一年后就去世了。」刘圆圆的声音开始发抖,但
还在继续说,「和你亲生母亲一起去世的,还有一个……一个比你小一岁的弟弟。
民政局的人说他的名字叫李岩。他们是……饿死的。那个时候……太苦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监护仪的滴答声像秒针,一下一下,敲在张庸的太阳穴
上。
「老公,你被领养后,一直不知道这些事。直到去年,你养父才把真相告诉
你。你当时整个人都崩溃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来。」
刘圆圆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张庸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发出无声的巨响。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李岩时,那个城中村的铁皮屋,床
底下封存的女性内衣,壁柜里偷拍的照片--那些细节那么真实,真实到他能闻
到出租屋里发霉的气味,能摸到墙壁上剥落的墙皮。但如果那是他的幻觉,那些
细节从哪来的?
他想起了李岩的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们站在一起时,像照镜子。
他想起了李岩说话的方式--那种尖锐的、嘲讽的、带着底层愤怒的语气。
那些话,真的是另一个人说的吗?还是他自己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借由一个幻想
的「弟弟」说了出来?
他想起了「身份互换」。李岩替他去大学上课,讲卡夫卡的《变形记》,和
女学生周婷产生暧昧。他替李岩去酒店做清洁工,服务赵亚萱,送她一条叫「诚
实」的拉布拉多犬。
他想起了赵亚萱。
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赵亚萱--那个女人不是他作为「李岩」时遇到
的吗?那个在噩梦里颤抖、蜷在他怀里求他别走的天后歌星--如果「李岩」是
他分裂出来的人格,那赵亚萱是谁?她是真实的,还是他另一个幻觉?
「赵亚萱呢?」张庸猛地抓住刘圆圆的手,声音急促,「赵亚萱是真的吗?」
刘圆圆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听到这个名字,表情变了一下--从悲伤变成了
困惑。
「赵亚萱?那个歌星?」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老公,赵亚萱
当然是真的。你很喜欢她的歌,书房里有她所有的专辑。但你怎么突然提起她?」
「她……」
张庸的话卡在喉咙里。如果那些都是他幻想出来的呢?
「老公,你别吓我。」刘圆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到底怎么了?赵亚
萱怎么了?她好好的啊,上个月还开了演唱会,我在电视上看到的。」
张庸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混乱。真实和幻想的边界完全模糊了,像墨水滴进水里,再也分
不清哪里是黑哪里是清。
门开了。
张庸睁开眼,看向门口。
孙凯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另一只手捧着一
束白色的百合花。他的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一些,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整个人看
起来精神很好,完全不像一个刚从ICU出来、颅骨骨裂、内脏出血的人。
张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孙凯,像见了鬼。
「你不是昏迷了吗?」张庸的声音干涩,像砂纸刮过玻璃,「颅骨骨裂,脑
水肿,终身植物人--你不是应该躺在ICU里吗?」
孙凯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刘圆圆,又看了看张庸,提着水果
篮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刘圆圆赶紧走过去,接过孙凯手里的水果篮和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
身,对张庸说:
「老公,你说什么呢?孙凯一直好好的啊。他没什么事,就是前段时间感冒
了一次,休息了几天就好了。你这半年昏迷不醒,他很担心你,每周都来看你,
帮了我很多忙。」
张庸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孙凯被人袭击,重伤昏迷,躺在ICU里,头上缠满纱布,
身上插满管子。他记得王警官给他看过的照片,记得刘圆圆在医院走廊上哭着说
「孙凯可能变成植物人」,记得后来警察上门调查那二十万是不是封口费。
但现在,刘圆圆告诉他,那些都没发生过?
孙凯走过来,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带着关切和一丝小心翼翼。他把花放下,
拉了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
「老师,你终于醒了。这段时间师母一直守着你,人都瘦了一圈。你要好好
养身体,别想太多。」
张庸盯着孙凯,目光从那张年轻的、健康的脸上扫过--没有纱布,没有淤
青,没有插管留下的痕迹。他的下颌线很干净,眼睛很亮,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
带着一种让人很难讨厌的真诚。
「老师帮了我那么多,」孙凯的声音更低了些,像在跟长辈说掏心窝子的话,
「我一直把老师当亲人一样。你出事后,我每天都睡不着,总觉得……总觉得是
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的。」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问:你和圆圆的事呢?你们不是情人吗?那些照片呢?视频呢?那个叫
「深夜狼」的勒索者呢?仓库里的强奸呢?
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像吞了碎玻璃,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孙凯没有昏迷,没有受伤,那袭击孙凯的人也不存
在。如果袭击孙凯的人不存在,那他在观景台上把李岩推下山崖的事--这件事
的前提是什么?
李岩袭击了孙凯,他去观景台和李岩对峙,李岩要杀他或者他要报警,然后
两个人扭打,李岩坠崖。
但如果孙凯没有被袭击,那李岩为什么要去观景台?
如果李岩是分裂出来的人格,那他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自然也不可能坠崖。
那他在观景台上推下去的,是谁?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什么观景台?
张庸的手开始发抖。他抬起手,放在眼前,看着那五根手指。它们在抖,不
受控制地抖,像风中的枯叶。
「老公?」刘圆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老公,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告诉我,」张庸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天……我昏迷那天,发生了
什么?」
刘圆圆和孙凯对视了一眼。
孙凯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刘圆圆的肩膀:「嫂子,你跟老师说吧,我出去买
瓶水。」
他走了。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张庸和刘圆圆。
刘圆圆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住张庸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
汗。
「那天……」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从学校图书馆出来,一个人走了很
远的路,来到郊外的一个观景台上。你站在那里,打了电话给我,说了一些很奇
怪的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当时吓坏了,开车去找你。等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晕倒在观景台上,
额头磕在水泥地上,流了很多血。医生说你是……是应激性晕厥,加上长期的精
神压力太大,身体撑不住了,然后就一直昏迷,昏迷了半年。」
张庸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观景台的栏杆没有坏,」刘圆圆低声说,「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别人。
只有你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人。」
张庸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细节那么真实,真实到他现在还能闻到李岩铁皮屋
里的霉味,还能感觉到赵亚萱靠在他肩膀上时的体温。但如果那些都是他脑子里
的幻想,那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到底是谁?是张庸,大学副教授,有妻子有房子有体面的工作?还是李岩,
清洁工,偷窥狂?
还是说,他是两个人的混合体--一个分裂的、破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怪
物?
刘圆圆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老公,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等你好了,我们去看医生,慢慢治,好不好?」
张庸没有回答。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他想起了李岩坠落前的那一刻。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像解
脱。
也许,那只是他自己渴望解脱的眼睛。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像永远不会下雨。
接下来的日子,张庸的身体逐渐好转。
从能坐起来,到下地走路,再到可以自己吃饭穿衣,每一步都像是在重新学
习如何做一个正常人。刘圆圆每天下班后都来医院陪他,有时候孙凯也会一起来,
带些水果或者杂志,坐在床边聊几句。
来看他的人不少。
系里的同事来了,提着果篮,说了些「好好养病」「大家都很想你」之类的
客套话。几个研究生也来了,站在病床边有些拘谨,像是不太习惯看见平时讲台
上严肃的张老师穿着病号服躺在这里。
张庸一一应对,微笑,点头,道谢。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找一个人。
周婷。
来看他的学生里,有研二的李娜,有研三的陈硕,有今年刚入学的新生,但
始终没有周婷--那个他「记得」在课堂上和「李岩」有过暧昧互动的女孩。
起初他以为周婷只是忙,或者不方便来。但后来他发现,所有来探望的人,
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个名字。
「周婷呢?」张庸终于忍不住问。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最后是李娜开了口,声音很小:「张老师,周婷她…
…休学了。」
「休学?」张庸皱眉,「为什么?」
没人回答。
陈硕低头摆弄手里的矿泉水瓶,李娜看向窗外,另外两个女同学更是不敢出
声。
「她怎么了?」张庸的声音提高了些。
刘圆圆刚好端着热水壶走进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那几个学生一眼,学生们像是得了信号,纷纷站起来告辞。
「张老师您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您。」
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张庸和刘圆圆。
张庸盯着她:「周婷到底怎么了?」
刘圆圆把热水壶放在床头柜上,慢慢坐下,沉默了很久。
「老公,」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刘圆圆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泛红。
「周婷她……半年前出事了。她放学后被人用氯仿迷晕,被……被强暴了。」
张庸的脑子像被人猛击了一拳,嗡嗡作响。
「后来她精神一直不稳定,在学校宿舍里割腕过一次,被室友及时发现救回
来了。再后来……她从家里三楼阳台跳了下去,摔断了腿。」
刘圆圆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当时知道这件事后,很自责。你说你是她的导师,没保护好她。你从家
里的存款里拿了二十万,偷偷送到了她家里,连借条都没要。」
张庸靠在床头,猛的想到什么。
氯仿?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脑子里某个最深的褶皱。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蠢蠢
欲动,想要破土而出,又被他本能地按了回去。
「那个凶手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抓到了吗?」
刘圆圆摇头。
「没有。现场没有留下DNA。案子到现在还没破。」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张庸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张脸--不是周婷的,是另一个女人的。浓妆,
烟熏眼妆,深酒红的唇色,穿着黑色齐臀包臀裙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
赵亚萱。
「老公?」刘圆圆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张庸睁开眼,「我想一个人静静。」
刘圆圆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门关上。
张庸慢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抬起手,看着那五根手指。不抖了,但他的心在抖。
又过了几天,张庸出院了。
回到家的那天,刘圆圆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茶几上摆了一束百合花,
厨房里炖着排骨汤,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
一切都很正常,大房子没有卖,一切都是他的梦而已,但那个梦是那么真实。
他走进书房,站在书架前。第三排,从左边数第七本,赵亚萱的专辑--
《迷幻》。他抽出来,翻开。
CD还在,歌词本还在,上面还有他几年前随手记下的一些笔记。
没有那条叫「诚实」的拉布拉多犬。没有公寓里的落地窗。没有那张写着
「少喝酒,记得吃饭」的便签。
什么都没有。
他把专辑放回去,关上柜门。
隔天,张庸一个人去了学校。
他提前打了电话,说想去看看周婷,问到了她家的地址。周婷的母亲在电话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张老师,您来吧。婷婷也很想见您。」
周婷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张庸爬上去的时候,腿还有
些发软--半年的卧床让他的体力大不如前。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是周婷的母亲,不是刘惠。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扎着,没有化妆,眼角的皱纹很深。看
见张庸,她勉强笑了一下。
「张老师,您来了。请进。」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碎花坐垫,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
水果。
「婷婷在里屋,」刘惠说,「她行动不太方便,麻烦您进去看她。」
张庸推开卧室的门。
周婷半躺在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高高垫起。她比张庸记忆中瘦了很多,
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但眼睛还是亮的。
「张老师。」她笑了,笑得很轻,「您终于醒了。我还以为您要把我忘了呢。」
张庸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想说你还好吗。但这
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腿还疼吗?」
「早不疼了。」周婷伸手拍了拍石膏,「就是闷得慌,天天躺床上,快发霉
了。」
张庸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周婷,」他说,「那个事……你还记得多少?」
周婷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被单上的线头,沉默了很久。
「我记得的不多。」她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我在图书馆自习到很晚,出
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的那条路平时人很少,但我走了很多次,从来没出过
事。」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闻到一股甜味,我就晕了过去,但我能感受到,那个畜生……。」
周婷的声音开始发抖。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外有鸟叫,远处有汽车喇叭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
层厚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张庸张了张嘴,像抓住她的手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张老师,您别自责。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那二十万,我妈说等腿好了就
出去找工作,慢慢还您。」
「不用还。」张庸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好好养病,其
他的不用管。」
他从周婷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秋天的风很凉,吹得他眼睛
发涩。
他脑海中猛的闪现赵亚萱被性侵的画面。他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慢慢蹲
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很久很久。
他一直以为赵亚萱是他幻想出来的。那个在噩梦里颤抖、在录音棚崩溃的女
明星,是他分裂的人格编造出来的故事。
但现在他发现,赵亚萱也许不是幻觉。
被氯仿迷晕,被性侵--这些细节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们来自真实发生过的
事,只是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
不是赵亚萱,是周婷。
是李岩做的,或者说--是他自己?
张庸猛地站起身,后背全是冷汗。
不,不可能。他没有做过那些事。他是个大学老师,他有体面的工作,有完
整的家庭,他不会--
但他的脑子不肯停下来。
他想起了那个观景台上的「李岩」。那个他「推下去」的孪生弟弟。那个偷
女性内衣、用氯仿迷晕女人、性侵、录像的变态。
如果李岩是他分裂出来的人格,那李岩做过的事,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他想
过但不敢做的事。
或者更可怕--是他做过但不敢承认的事。
张庸靠着路边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
秋天的落叶从他头顶飘下来,一片,两片,三片。
他盯着那些叶子,看着它们落在水泥地上,被人踩碎,被风吹走。
他忽然想起李岩坠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张庸--」
不是呼救,不是诅咒,只是一个名字。
像是告别。
张庸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回去吧,回到刘圆圆身边,回到学校,回到那个体面
的、正常的、所有人都认可的生活里。把那些疯狂的东西都忘掉。它们不存在。
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他知道,他忘不掉。
因为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双眼睛--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
奇怪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像解脱。
也许有一天,他也要去找那种解脱。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氯仿。
那两个案子。
还有那个被他推下观景台的「弟弟」。
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如果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那谁来告诉他?
第20章
张庸在树下站了很久。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和枯叶的气味。他抬起头,六楼的灯还亮着,周
婷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严实,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
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刘圆圆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手里捧着一杯茶,茶
早就凉了,但她没注意到。
「回来了?」她站起身,「吃饭了吗?我给你热。」
「吃过了。」张庸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刘圆圆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太了解他了--这个男人在想事情的时候,
任何追问都只会让他缩得更深。
「圆圆,」张庸忽然开口,「周婷的事……凶手一直没抓到?」
刘圆圆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
「没有。」她低声说,「警察那边……好像也没什么进展。现场太干净了,
什么证据都没留下。」
张庸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他慢慢说,「会是什么人做的?」
刘圆圆转过头看他,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老公,你怎么突然对这个这么感兴趣?」
「没什么。」张庸垂下眼睛,「就是……觉得那孩子可怜。」
刘圆圆没有接话。她伸手握住张庸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老公,」她轻声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其他的事,有警察呢。」
张庸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刘圆圆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他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
的路灯光,看着她的脸。
那是一张多么精致的脸。他想起那些「记忆」里的画面--刘圆圆和孙凯在
意大利餐厅约会,孙凯切牛排,两个人桌下碰手。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
能记得刘圆圆那天穿的裙子是什么颜色。
但如果那些都是他的幻觉,那真实的刘圆圆是什么样子的?
一个每天上班、下班、做饭、看电视的普通女人。一个在他昏迷半年期间,
每天去医院陪他的妻子。一个从来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的、本本分分过日子
的人?
第二天,张庸去了趟警察局。
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去问问周婷的案子。
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警察,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精神。警察
翻出卷宗,告诉他案子还在侦办中,但线索很少,暂时没有突破性进展。
「张老师,您是周婷的导师是吧?」警察合上卷宗,「您有没有什么线索要
提供的?」
张庸摇头。
「没有。就是……想问问进展。」
警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张老师,」警察顿了顿,「罪犯很狡猾,没有留下任何体液和指纹,也应
该是个有经验的惯犯。」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过,」警察话锋一转,「我们后来倒是比对出了一样东西。现场的鞋印--
42码,某个品牌的运动鞋,市面上很常见。没有特殊性。」
42码。
张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张老师?」警察叫他。
「啊?」张庸抬起头,「怎么了?」
「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喝杯水?」
「不用了,谢谢。」张庸站起来,「有进展的话,麻烦通知我。」
从警察局出来,张庸站在台阶上,阳光刺眼。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脚。
42码。
他穿的是42码的鞋。
张庸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却在转。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
闪过--李岩的铁皮屋、赵亚萱的公寓、观景台上的打斗、李岩坠落时的眼神。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开始怀疑,那些他以为是「假的」东西,也许才是真的。
而他以为是「真的」东西,也许才是他幻想出来的。
如果刘圆圆在骗他呢?
如果他根本没有昏迷半年呢?
如果那些来看他的学生、孙凯提着水果篮来探病、刘惠穿着白大褂出现在病
房里--全都是他脑子里编出来的呢?
他想到了一个词:缸中之脑。
一个被泡在营养液里、被科学家用电极刺激大脑的脑子,它以为自己活在一
个真实的世界里,有身体,有感官,有记忆。但那些都是假的。它只是一颗脑子,
什么都没有。
如果他也是一颗脑子呢?
如果不是他的身体躺在医院病床上昏迷了半年,而是他的意识被困在一个由
幻觉构成的世界里,永远出不去呢?
张庸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公?」刘圆圆被惊醒了,揉着眼睛看他,「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事。」张庸的声音嘶哑,「我去喝口水。」
他光着脚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光照亮了他的脸。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
牛奶、鸡蛋、青菜、剩菜,用保鲜膜包着,整整齐齐。
他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很真实。
但也许,这颗脑子接收到的「水是凉的」这个信号,只是电极刺激的结果。
他关上冰箱,靠着厨房的料理台,慢慢滑坐到地上。
厨房的瓷砖很凉,透过薄薄的睡衣,贴在他的皮肤上。
很凉。
很真实。
但他已经不知道什么算真实了。
第二天,张庸在网上搜索了赵亚萱的新闻。
演唱会。新专辑。综艺节目。她的脸出现在各种图片和视频里,化着精致的
妆,穿着华美的礼服,笑得光芒万丈。
没有那条叫「诚实」的拉布拉多犬。
没有那个叫「李岩」的助理。
什么都没有。
张庸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赵亚萱是真实的,但他和她之间的那些「记忆」是假的。是他从新闻、从歌
里、从各种碎片信息里拼凑出来的,然后塞进自己的脑子里,编成了一个完整的
故事。
那他为什么要编这个故事?
因为在故事里,他是她的救赎。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她是脆弱的、需要他
的、离不开他的。而他,是那个在她最黑暗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
多好的故事。
多自恋的故事。
张庸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李岩--或者说,他自己--在观景台上说的那句话:「你让我做的。
你说你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也许是真的。
也许那个虚构的「李岩」,只是他把自己不愿意面对的阴暗面,全部投射出
去的容器。李岩偷东西,李岩偷窥,李岩强暴女人,李岩袭击孙凯--所有他不
敢做但又渴望做的坏事,全让李岩替他做了。
而他呢?他是干净的。他是无辜的。他只是一个被「弟弟」拖下水的可怜人。
多完美的借口。
多虚伪的自我欺骗。
张庸双手捂住了脸。
他想起周婷。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瘦得凹下去的脸颊,想起她说「我能
感受到,那个畜生……」时发抖的声音。
如果李岩是他分裂出来的人格,那李岩做过的事,就是他做过的事。
不是「替」他做的,而是他就是那个人。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张庸的手指用力抓着头发,指甲陷进头皮,疼。
但再疼,也比不上心里的那种恶心。
对自己彻头彻尾的恶心。
下午,张庸一个人出了门。
他没有告诉刘圆圆去哪,只说出去走走。
他坐上了一辆开往郊外的公交车。
车很空,除了他只有几个老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
光秃秃的树,脑子放空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终点站。
张庸下了车,沿着一条土路往上走。
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他走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软,久到额头渗出细汗。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观景台。
生锈的栏杆,破碎的水泥地,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在风中摇晃。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走上去,站在栏杆边,往下看。
雾不大,能看见山脚下的城市,灰色的建筑群像一堆堆积木,排列得密密麻
麻。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没有尸体。
没有血迹。
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栏杆。铁锈蹭在他的手指上,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他盯着那些铁锈,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被风吹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确定了--那个观景台是真实的,但李岩坠崖的事不是。
因为它从来没有发生过。或者说,它只发生在他脑子里。
他站起来,靠着栏杆,望向远方。
风很大,很冷。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自己被领养的那一年。想起养父母的家里那间朝北的小房间。想起小学
时被同学嘲笑「没爹没娘的孩子」。想起考上大学那天养父喝了很多酒,拍着他
的肩膀说「儿子,你有出息了」。
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那张老照片时的感觉--照片里的女人抱着两个孩子,笑
得很慈祥。
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旁边那个比他小一岁的男孩,是他的弟弟。
弟弟后来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养父只说「他们去世了」,没有说怎么去世的,也没有说葬在哪里。他追问
过,但养父只是摇头,说「别问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就像李岩。
都过去了。
张庸在观景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昏黄。
他转过身,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刘圆圆在厨房里忙碌,见他回来,探出头问:「吃饭了吗?我做了你爱吃的
红烧排骨。」
「好。」张庸说。
他洗了手,坐到餐桌边。
刘圆圆端上菜,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张庸点点头,低头吃饭。
排骨烧得很入味,咸甜适中,肉质软烂。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了筷子。
「圆圆,」他说,「对不起。」
刘圆圆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刘圆圆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说什么呢,」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夫妻之间,说这些干什么。」
张庸低下头,继续吃饭。
排骨很香。
米饭很软。
汤很烫。
一切都很好。
如果他用力不去想那些事的话。
那天晚上,张庸睡着了,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但他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盯着那道光。
他很轻。
轻得像是要飘起来。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边还在熟睡的刘圆圆。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
嘴唇微微张开,像一个孩子。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一缕落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开。
刘圆圆动了动,没有醒。
张庸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下了床,走到书房。
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
「人格分裂 治疗」
搜索结果很多。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最后,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门外传来刘圆圆的声音:「老公?吃早饭了。」
「来了。」他关了电脑,走出书房。
餐厅里,刘圆圆已经摆好了早餐。稀饭,馒头,一碟榨菜,一个煎蛋。
很普通。
但很真实。
张庸坐下来,端起稀饭,吹了吹,喝了一口。
很烫。
舌尖被烫了一下,微微发麻。
他抬起头,看着刘圆圆。
「圆圆,」他说,「我想去看医生。」
刘圆圆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张庸,看着他眼底那种很久没有见过的、认真的光。
「好。」她说,声音很轻,「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就是回去复查下。」
「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好!」
----
市医院神经外科。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张庸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捏着挂号单,指
腹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他等了四十分钟,护士告诉张庸,刘医生说她很忙,要
张先生继续等。
又是半个小时。
「张庸先生。」护士推开门,「请进。」
他站起来,推门进去。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台电脑,墙上挂着几幅脑部解剖图。窗台上有一
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面了。
刘惠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写什么。她抬起头,看见张庸,笔尖顿了一下。
「请坐。」
张庸在椅子上坐下。
刘惠白大褂敞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三颗扣子,露出锁骨和
深深的乳沟。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短裙,裙摆在膝盖上方,坐着的时候又往上缩
了一些。她的腿很直,裹着肉色的丝袜,脚上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
五十岁的女人,该有的风韵一点没少。她的脸保养得很好,只有眼角有几条
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反而添了几分味道。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
得脖颈线条很柔和。
张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哪里不舒服?」刘惠的声音很平静,公事公办的语气。
「头。」张庸说,「有时候会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痛,是……闷闷的,像有
什么东西压着。」
「多久了?」
「断断续续的。最近……频繁了一些。」
刘惠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转过来,面对他。
「除了头痛,还有其他症状吗?失眠?记忆力下降?情绪波动?」
张庸沉默了几秒。
「都有。」他说,「有时候会分不清……一些事情。」
刘惠看着他,目光很专业,没有多余的东西。
「分不清什么?」
张庸张了张嘴,想说「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
回去。
「没什么。」他说,「可能就是最近休息不好。」
刘惠没有追问。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先做个简单的检查。头别动。」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度不轻不重,指尖微凉。然后移到头顶,再
到后脑勺,沿着颈椎一路按下去。
「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呢?」
「有一点。」
她按了按他后脑勺偏右的位置,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刘惠收回手,回到办公桌后坐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我开个CT单子,你先去拍个片子。结果出来了再看。」
她撕下检查单,递给他。
张庸接过单子,但没有站起来。
「还有别的事?」刘惠问。
张庸看着她。
诊室里很安静,电脑的风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
墙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刘医生,」他开口,「我……」
刘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等着。
张庸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找刘惠,真的是为了看头痛吗?还是想确认什么?
那些「记忆」里,他和这个女人在车里说过话,她的表情慌乱,说「那是个错误」。
那些是真的吗?还是他的脑子编出来的?
「我……」他重复了一遍,喉咙有些干。
刘惠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医生的、职业化的微笑,而是另一种东西--更
私密,更暧昧,带着一点捉弄的意味。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
门关上了。锁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张庸的呼吸顿了一下。
刘惠转过身,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短裙下的小腿并拢,鞋尖微微向内。
刘惠解开衬衫的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文胸,丰满圆润的边缘在蕾
丝的勾勒下显出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饱满弧度。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笃定的、成竹在胸的笑
意。
张庸看着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不是「记忆」里那个慌乱、羞耻、说「那是个错误」的女人。眼前的刘惠
从容、笃定,甚至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像猫看着已经踩进陷阱的老鼠,
不急着收网,先玩一会儿。
「刘医生,」张庸的声音有些干,「你--」
「还叫刘医生?」刘惠打断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在我家的床上,你
可不是这么叫的。」
张庸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在她家?床上?哪天?他记得从图书馆出来那天,确实遇到刘惠,还去了她
家。但最后他忍住了,没有越界。
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他的脑子编出来的?
刘惠从门板上移开,走过来,鞋跟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她走
到办公桌前,没有绕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坐到了桌沿上,正对着张庸。
短裙因为坐姿又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更多被丝袜包裹的腿。她双腿没有并拢,
而是微微张开,膝盖几乎碰到张庸的膝盖。
张庸本能地想往后退,但椅背挡住了他。
「你昏迷的半年,」刘惠低下头,看着他,声音很轻,「我几乎每天都去看
你。你知道吗?」
张庸摇头。
「你当然不知道。」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委屈,
不是抱怨,更像是一种撒娇,「你老婆在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外看看。你老婆不
在的时候,我会进去坐一会儿。」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张庸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巴。
「我跟你说过很多话。你都听不见。」
张庸抓住她的手,不是推开,也不是握住,只是抓着,像不知道该拿它怎么
办。
「刘惠,」他说,「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刘惠歪了歪头,「上过床?」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坦荡的、不加修饰的直接,反而让张庸的
脸有些发烫。
「有。」刘惠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止一次。」
张庸的手松开了。
「第一次是在我家。那次之后,我意识到是你拯救了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
诊室里安静极了。
张庸盯着她的脸,想从那些细微的表情里找出破绽--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但他找不到。她的眼神很平静,嘴角没有那种撒谎时惯常的紧绷,连呼吸都很稳。
「第二次,」刘惠继续说,「是在酒店。那天你老婆加班,很晚才来回来。
我一进门,你就抱住我……。」
张庸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你睁开眼睛看着我,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刘医生』,是我的名字。
你说你想爱我,没有任何目的,就是想纯粹的爱我。」
她的手重新抬起来,这次没有碰他的脸,而是放在他的肩膀上,拇指轻轻摩
挲着他的锁骨。
张庸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想说我真的不知
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刘惠从桌上滑下来,站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
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沐浴露的气味,清淡的,带着一点皂香。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今天来,真的是为了看头痛?」她轻声问。
张庸闭上眼睛。
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她的腰上。隔着衬衫的薄布料,能感觉到她腰侧的温度,
和微微发紧的肌肉。
「不是。」他说。
刘惠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开始解衬衫剩下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衬衫敞
开,黑色蕾丝文胸包裹着丰满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的皮肤很白,锁骨
下方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
「门锁了。」她说,「窗帘也拉上了。」
张庸看着她。
他想起刘圆圆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她说「我们重新开始」时的眼泪。
想起赵亚萱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时,黑色裙摆上的细银链发出的细微金属碰撞声。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快速闪过,像被风吹乱的相册。
然后他站起身。
刘惠看着他,嘴角带着笑,眼神却没有刚才那么笃定了--多了一丝不确定,
像在等他做决定。
张庸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把她的衬衫拢了拢,重新系上了第一颗扣子。
「刘惠,」他说,声音沙哑,「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事。」
刘惠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我今天来,」张庸看着她,「真的只是为了看头痛。」
诊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刘惠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颗被重新系上的扣子。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
刚才都不一样--没有暧昧,没有挑逗,只是一种淡淡的、有些苦涩的笑。
刘惠的手指停在第二颗扣子上,没有继续解,也没有系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张庸。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尴尬,失落,还有一丝被拒
绝后的恼怒。
「张庸,」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笃定的、成竹在胸的调子,而是
更尖,更急,像绷紧的弦突然被拨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张庸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没什么意思。」他说,「我说了,今天来是为了看头痛。」
「看头痛?」刘惠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刺,「你跑到我诊室里来,
跟我说头痛?张庸,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她从桌沿上滑下来,站直了身体。敞开的衬衫没有系,就那么垂着,露出里
面的黑色蕾丝和锁骨下方那颗小痣。但她不在乎了,或者说,她已经顾不上在乎
了。
「你昏迷那半年,我每天去看你。每天。」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跟你说
的话,比跟我老公十年说的话都多。」
张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惠没给他机会。
「你现在醒了,好了,没事了,就跑来跟我说『只是为了看头痛』?」她的
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红着,像忍着什么,「张庸,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张庸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
诊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刘惠身
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刘惠,」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说的那些事,我不记得。」
刘惠愣了一下。
「什么?」
「我不记得。」张庸重复了一遍,「你说的--在你家,在酒店,那些事。
我一点都不记得。」
刘惠盯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骗我。」她说,声音里的尖锐褪去了一些,换成了一种更脆弱的东西,
「你肯定在骗我。」
刘惠的眼睛红了,但不是那种楚楚可怜的红,而是带着怒意的、被点燃的红。
「你玩腻我了,是不是?」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嫌
我老?嫌我比你大十几岁?嫌我没你老婆漂亮?」
她从桌沿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衬衫敞开着,她也不系,就那么直直地
瞪着张庸。
「你在我床上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你抱着我说『你真好』的时候怎么不嫌
我老?」
张庸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诊室的门。
「刘惠,我真的不--」
「不记得?」刘惠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她盯着张庸,像要从他脸上找出
什么破绽。
「好。」她忽然说,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不记得是吧?
那我帮你记。」
张庸看着她,没有说话。
「明天晚上,到我家来。」刘惠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在椅子上坐下。她
开始系扣子,一颗一颗,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我会让你想起来
的。」
「刘惠--」
「你不会连我家在哪都不记得吧?不用担心,我老公出差一个星期。」她抬
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挑衅,一点嘲弄,还有一点说不
清的东西。
张庸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
诊室里的气氛变了。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
一种更沉、更闷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气压。
「为什么要去你家?」张庸问。
刘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已经恢复了医生的姿态--从容,
笃定,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但眼角那抹红还没完全褪去,出卖了她刚才的
失态。
「因为在你家不方便。」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老婆
在。有些话,有些东西,不方便当着她的面说。」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明天晚上八点。」刘惠说,「我等你。」
张庸转身拉开门,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刘惠的声音。
「张庸。」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来不来,是你的自由。」她的声音很轻,「但如果你不来,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重新涌上来,刺鼻,带着一种让人清醒的凉意。
从医院出来,张庸没有立刻回家。
他沿着马路走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想找什么。街边的店铺一家
挨着一家,卖水果的、卖早点的、修手机的,喇叭声和油烟混在一起,嘈杂而真
实。
他停在一家小超市门口,买了一包烟。
他不常抽烟。但此刻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从刘惠诊室里那些话里挣脱
出来。
「你会后悔的。」
什么意思?
他撕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呛进肺里,他咳了两声,引来路人侧目。
张庸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手机响了。刘圆圆打来的。
「老公,检查做完了吗?医生怎么说?」
「做完了。」张庸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休息不好。开了一点药。」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什么都行。」
挂了电话,张庸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潮,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
「明天晚上八点,别忘了。--刘惠」
张庸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没有回复。
回到家,刘圆圆正在厨房忙活。见他进门,探出头来笑了笑。
「回来了?饭马上好。」
张庸换了鞋,走进厨房。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了整
个厨房。
「我来帮你。」他说。
「不用不用,你坐着休息。」刘圆圆把他往外推,「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
张庸没有坚持,回到客厅坐下。
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频道。画面里,记者站在某个小区门口,身后拉着警戒
线。字幕滚动着:「警方正在全力侦办中……」
张庸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晚饭吃得很安静。刘圆圆说了些公司里的事,谁升职了,谁辞职了,张庸听
着,偶尔应一声。
晚饭后,刘圆圆在厨房洗碗,张庸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根本没
在看。
水流声从厨房传来,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轻响。刘圆圆擦着手走出来,在他身
边坐下。
「老公,有件事想跟你说。」
张庸转过头看她。
「孙凯现在是我的助理了。」刘圆圆说,语气很平常,「上周刚提的。他很
能干,业务上也熟悉,这段时间你生病,公司里很多事都是他在帮我盯着。」
张庸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助理?」
「嗯。老板觉得他不错,我也觉得挺合适的。反正你也认识他,知根知底的。」
张庸没有接话。
他想起那些「记忆」里的画面--出租屋的衣柜里挂着刘圆圆的多套衣物,
情趣内衣,孙凯电脑里的私密照片和视频。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记得衣
架上那条红色蕾丝内裤的纹路,记得视频里刘圆圆笑的样子。
但刘圆圆告诉他,那些都没发生过。
他应该相信谁?相信眼前这个正在跟他聊家常的妻子,还是相信自己脑子里
的那些画面?
「老公?」刘圆圆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没什么。」张庸回过神,「孙凯……确实挺能干的。」
「是啊,他最近在做一个大项目,客户很满意。老板说年底要给他发奖金。」
刘圆圆说着,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
张庸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扎着,脚上是一双棉拖鞋。走路的时候,腰
微微扭着,很自然的姿态。
他想起那个在「记忆」里和孙凯在意大利餐厅约会的刘圆圆--化了妆,穿
着裙子,笑得很开心。
哪个是真的?
刘圆圆端着水杯走回来,递给他。
「对了,明天晚上我可能要加会儿班,有个方案要赶。你自己吃饭,不用等
我。」
张庸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好。」
第二天,张庸出门了。
他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去刘惠家。他去了另一个地方--城中村。
那个在「记忆」里李岩住过的城中村。
村子在张庸小区的对面,隔着一条马路却是两个世界。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
一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头顶是交错纵横的电线和晾衣绳,挂着床单、内
裤、小孩的尿布。
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混着炒菜的油烟和下水道的气味。
张庸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片灰扑扑的建筑。
在「记忆」里,他来过这里。他知道李岩住在哪一栋,哪一层,哪一间。他
知道那间铁皮屋的门锁是坏的,需要用膝盖顶一下才能打开。他知道床底下有一
个箱子,里面封存着李岩偷来的女人内衣。
但那些是真实的吗?
他开始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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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elva168 于 2026-5-21 00:33(GMT0) 编辑 ],终于等到更新了. 每一章都是充满着不一样期待的文章. 这章的反转和新的引子,好期待.
作者大大加油更新.,哇塞 惊天大逆转,太牛了哥,总觉得还有逆转,期待下一章快点来,回归了,真好。这一章人格分裂的说法确实解释了一些事情。比如赵亚宣这么样的大明星,怎么张庸像个特工一样,可以接近她,还发生那么多事情。目前来看,关于赵亚宣的这一部分,应该是他幻想的,但中间一些事情,又可能是把其他人投影过去的,比如他强奸了周婷,在脑海里变成强奸赵亚宣了。
至于生活环境中可以正常接触到的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就不好说了。比如,他和刘惠偷情应该是真的,那刘圆圆和孙凯呢?作为色文,我也觉得大概率会是真的。
他现在去脑海中李岩的房间,我也觉得应该真有这么一个房间,这就是他作为李岩生活时候的世界,反正后面就看作者怎么慢慢还原事情的真相吧。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情,那些是张庸做的,哪些是李岩做的。,这反转真的出乎意料,到底那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期待作者的下一次更新,精彩啊精彩,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反转,但我总感觉刘圆圆和孙凯还是有一腿的,感觉这件事是触发男主第二人格出现的诱因之一,表示很期待后续!作者千万别断更啊!加油!!,文章剧情引人入胜,看着挺揪心的,以为是不破不立,结果貌似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两兄弟眼看未来亦或目的都触手可得,没想到安排了这么一波反转。说实话这么一波后,仅个人而言确实代入感差了很多,为男主的圣母感到愤怒,为女主的不耻感到震惊。可能年龄大了出于私心,不管如何拉扯,还是希望最终男主兄弟俩能回到正轨,都能得偿所愿。,真的太精彩了!非常期待后面的发展!,只希望结局不要太憋屈,别搞什么认罪伏法或者大团圆包饺子剧情,都已经写小说尤其是写色文了,真的就不要搞这些恶心人的剧情了,还有就是希望作者别断更,感谢作者大大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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